訴訟 師卦 敵人能教我們的事情比朋友更多

師，貞丈人吉，無咎。
初六，師出以律，否臧凶。
九二，在師，中吉，無咎，
六四，師左次，無咎。
六五，田有禽，利執言，無咎。長子帥師，弟子輿戶，貞凶。
上六，大君有命，開國承家，小人勿用。

訟卦的第六爻，表示「大人」已經不受信任，世間也沒有任何機制可以主持正義，仲裁紛爭。所以，師卦要面對的，是一個價值秩序瓦解的局面。這種情況非常麻煩，人間失去正道，政治一片漆黑，古人所謂「天地閉，賢人隱。」正是這種局面的寫照。

當最高的裁判者不再公正，也不受信任，這個訟卦就走不下去了，於是世間陷入混亂，這就逼著豪傑之士挺身而出，重新建立人間秩序，再一次開天闢地。

孟子有句話說：「待文王而後興者，凡民也。若夫豪傑之士，雖無文王猶興。」意思是說，周文王建立天下秩序，過程曲折，非常辛苦。而一般人民只想遵守秩序，並不想費力地建立秩序。至於豪傑之士，即使沒有周文王，他們也會挺身而出，再造人間秩序。

打破一切黑暗，在廢墟中重建文明。這需要大力量，也需要大勇氣，所以需要豪傑之士來擔當。師卦就是這樣的豪傑之士，他要在無路可走的黑暗森林中，劈荊斬棘，走出一條活路的卦，為所有人建立秩序與價值。這即是師卦的核心精神。

「師」是「眾」的意思，也是古代的軍事編制單位，以兩千五百名士兵為一師。

為何要用「師」這個字表示建立新規則、新價值呢？我從前讀過一本現代史的書，裡面超過一半的篇幅都在講戰爭，從二戰、韓戰、越戰、冷戰、中東戰爭等等。我剛開始覺得很奇怪，難道沒別的事可講了嗎？為什麼戰爭的篇幅這麼多？後來我終於明白了，原來世界的秩序和格局是靠戰爭打出來的，而不是在辦公桌上談出來的。沒有戰爭、沒有實力，就沒有大家共同承認的秩序與價值。

我們若決心重新建立規則與秩序，就無法避免打一場硬戰，這就是師卦的勇氣與承擔。

但是，師卦這一戰並不好打。一是因為敵強我弱，二是因為準備時間不夠充分，但是，局面又由不得你不打。最後，只好邊打邊學習，也邊打邊累積實力。

師，貞丈人吉，無咎。

「丈人」是長者的意思。「貞丈人吉」，相當於「利丈人之貞」。意思是說，長者的特質有利於興師對陣。有人認為「丈人」在《易經》中只出現一次，而「大人」卻常常出現，所以「丈人」應該是「大人」之誤。這個說法有合理之處，但我們還是採用「丈人」的說法。

師卦取象於武王伐紂的故事。所以，這個「丈人」長者，大概是指姜子牙（呂尚）吧。譬如宋朝的邵雍，就是持這個看法。

姜子牙的特質，大家都清楚，就是充滿耐心，默默耕耘，具有超越常人的視野與意志，但又非常忠誠盡責。他在河邊釣魚，不用餌，離水三尺，又用直鉤，別人笑他，他不理會，因為他知道會有一個王者出現，欣賞他的才能，奉他為國師。

師卦決心一戰，開創新局，但內部實力不足，外部也充滿阻力，因此剛開始並無絕對的勝算。但正因為局面不清，所以更要戒慎恐懼，步步為營。更需要一位老成持重的長者來領導操盤，穩定軍心。

師卦是人生一場重大的逆境，卻是美好的逆境，值得好好經歷、品味。通過這場大考驗，我們就有講不完的故事，可以在任何一件事情上，對晚輩子弟，提供我們千錘百鍊的人生經驗與智慧。

沒有經歷過師卦的人，說話是沒有分量的。

初六，師出以律，否臧凶。

「律」是法度、規矩。「師出以律」是說，軍隊出動，必須有軍紀、法度，受到絕對的節制，不可隨便。「否」（夕一）是否定之意。「臧」（卩九）是善的意思。「否臧」就是不善。紀律不善，部隊容易失控，當然就陷入凶危了。

這一爻，提出非常重要的「律」字。值得我們細細體會。

「律」，無論是指法律或紀律，都是一種強制性的規則，要求群體共同遵守。有了規則後，個體不會陷入混亂，也不會互相抵銷力量。相反地，規則讓個體的力量產生加乘的效果，相互激發，不斷成長。所以每個群體都需要一套適合自己的「律」。

理能力，是其他一切專業能力的基礎。

一支軍隊要變強，首要條件是有紀律。一個人要變強，首要的條件就是能否為自己立法，能否自我管理，能否有discipline的自制力。

能在生活中建立秩序，並以這個秩序自我管理的人，都不是普通人。他們在工作場所裡，一定都會成為中高層幹部。一個人的自我管

九二，在師，中吉，無咎，王三錫命。

「領導」就是有效整合眾人的力量，並引導此力量去完成一件對眾人有意義的事情。沒有領導力的人，會讓全體陷入混亂。見識短淺的人，也會讓全體陷入混亂。領導者的領導力，是道德中的道德、秩序中的秩序、意義中的意義，因為它決定了整體的禍福吉凶。

「在師中吉」有兩個斷句方式。一是「在師中，吉」。一是「在師，中吉」。因為訟卦卦辭有「中吉，終凶」之語，「中」是過程的意思，「中吉」是指過程很順利，所以此處我們也以「中吉」斷句。「在師」是指君主御駕親征。「中吉，無咎」是說，雖然實力不足，但君王坐鎮軍中，既穩定了軍心，也讓備戰過程平順吉祥。

「錫」是賜的意思。此字在訟卦中也出現過。在《易經》中，同一組綜卦或錯卦，卦爻辭常有重複出現的字眼、意象。例如乾、坤兩卦，重複出現「龍」的意象。屯、蒙兩卦，重複出現「寇」的意象。

「王三錫命」的意思是說，君王再三下達命令。為何要一直下達命令呢？因為敵強我弱，所以要下令反覆操演，凝聚士氣，勿使渙散。

第一爻講紀律、規則，第二爻重實踐、操演，這都是出征前最基本的備戰工作。

六三，師或輿尸，凶。

「尸」（尸）就是「屍」。人死後尚未安葬稱為「尸」。另一種說法認為，「尸」是指神主牌。兩說皆可通。「輿」指車的底板，載貨的地方，也可以泛指整輛車。

「輿尸」的解釋也有兩種。多數人解釋成用大車載運屍體。另一種解釋是說，所運載的是周文王尚未下葬的屍體，或者是他的神主牌。我認為第二種說法比較正確。

翻查古書，古代打戰從無用大車運載士兵屍體的紀錄。士兵死了，陳屍荒野，一般不予理會。即使戰場接近城市，為了避免引起傳染病，頂多挖個大坑，掩埋了事。用大車運屍回鄉，這是現代人的觀念，不是古代實況。

根據史學家顧頡剛的研究，紂王的姐姐曾是周文王的元配，所以論輩分，紂王是武王的舅舅。這樣看來，武王以下犯上，號召力難免不足。為了加強號召力，武王車載父親神主，以「紂王無道，迫害忠良」的名義出征，這樣就完全可以理解了。

根據《史記》記載，武王大軍出發之時，伯夷、叔齊兩位賢人攔馬勸阻，理由有兩個：一是父親死了，卻不好好安葬，這太不孝了；

二是紂王仍是共主，出兵犯上，這太不忠了。武王沒有與二位老人計較，排除場面後，繼續前進。

這一爻的「輿尸」，指的應該就是文王沒有得到很好的安葬，其屍隨同大軍一起出征的歷史。

武千載著文干的屍體討伐紂干，這相當於是在打「悲情牌」。對內可以同仂敵愾，對外則號召鄰邦，一同加入革命行列。而就結果來說，武王推翻了商紂，開啟了全新的時代，為何贏得這麼大的勝利，這一爻還是「凶」呢？

關鍵在於帶著父親屍體出征，這真是太不合常理了。武王在這裡是「無所不用其極」地想贏得勝利，而且，這樣做後，已經造成內部分裂，其實未必合算。

但我們退一步說，這張「悲情牌，是否發揮了預期的效果呢？

根據歷中咨料，武干的勝利，主要是當時紂干派出一半的兵力，討伐東南方的叛亂。武干抓住這個時機，使紂王陷入兩面作戰，難以兼顧，最後才贏得勝利。所以，這個巨大的勝利，和車載文王屍體應該沒有太大的關係。

由此可知，《易經》並不以成敗論英雄。不是看到勝利，就肯定過程中每個做法都是對的。但反過來說，師卦也教我們，世事的吉凶，並非絕對，只要願意承擔、願意努力，凶爻未必影響全局，勇敢地走到底，也會逆轉成為吉爻。

我們不得不承認，武王的勇氣、膽識、判斷都有超越常人的地方。他在力量不足，形勢艱難的情形下，依然全力以赴，調動一切資源，掌握恰當時機，承擔所有壓力，為勝利而拚搏到底。我們學習師卦，最不可忽略的，就是這種拼搏的勇氣與意志。

西方軍事家說：「沒有危險的地方就沒有榮耀。」把這句話用在武王身上，應該很切合吧！

六四，師左次，無咎。

「左」是指部隊的左軍。古代部隊行進，分為中、右、左，或者中、前、後三軍。所以孔子才說：「三軍可奪帥也，匹夫不可奪志也。」意思是說，人的志氣如同部隊的主帥。主帥有領導力，部隊就有戰鬥力，如同人有志氣，生命就充滿行動力。不同的是，主帥可以拔除，說撤換就撤換，人的志氣則全由自己掌握，別人干涉不了。

在三軍中，右軍就是前軍，類似於先鋒部隊，負責偵蒐敵情，打探虛實。左軍是後軍，殿後負責運補。中軍則是主力部隊。「次」是止的意思。《左傳》說：「凡師一宿為舍，再宿為信，過信為次。」《尚書》也有「王次于河朔」的用法。可見「次」是兩、三天以上的停留。「左次」就是後勤部隊安寨紮營。不過，後勤駐紮是個委婉的說法，其實應該是全軍已經停止前進了。

為何部隊要停止前進呢？原因很多，可能是後方運補出問題，或者前方出現異狀，必須觀察確定，也可能是部隊長途行軍，過度疲累，需要休息整頓。總之，走到第四爻，必須稍停一下，放慢速度，避免操之過急，做出錯誤判斷。

這裡牽涉到一個「節奏」的問題。

大家都知道，長跑有長跑的節奏，短跑有短跑的節奏，你用跑百米的節奏去跑馬拉松，不用幾分鐘就倒下來了。節奏是滿足長期效率的適當工作速度，也是「付出與成果」達到最佳比例的工作方法。凡是需要長期投注心力才能完成的事情，掌握正確的節奏，絕對是最重要的成功法門。

德川家康曾說，最美好的戰役不是大勝，而是只贏七、八分。這句話的背後，便隱藏了一種控制節奏的自信。

師卦一到三爻，已經瀕臨動員極限，局面緊繃，如果第四爻仍不放慢腳步，很可能就要出大事了。所以這裡的「無咎」，和乾卦一樣，意指本來可能有咎，但經過調整修正，避開可能的錯誤，所以回到吉祥。

喘這一口氣，真的太重要，太關鍵了。

六五，田有禽，利執言，無咎。長子帥師，弟子輿尸，貞凶。

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計畫，也沒有得到所有人支持的目標，所以領導者只需掌握多數支持，即可付諸行動。想討好所有人，只會寸步難行。

「田」通「畋」（去一马'），打獵的意思，也可以指獵區。「田有禽」就是打獵遇到獵物，此為吉象。「利執言」說法很多，主要有兩種。一是把「言」視為語助詞，沒有意義。「利執」就是利於擒獲。另一種說法，認為「執言」是「執訊」的意思，也就是抓到對方派來的偵查兵，審訊敵方情報。我比較贊同前者的說法。

我認為，「田有禽，利執言」類似於古人常說的「天予不取，反受其咎。」的意思。這句話常常出現在《史記》，也出現在《國語》，可見來源非常古老。所以「田有禽，利執言」可以解釋成，老天給你獵物，你就好好珍惜，好好捕獲，不要三心二意，下不了決定。如果三拖四拖，遲不行，老天就要降給你災禍了。這個意思也類似《黃帝四經》所說：「當斷不斷，反受其亂。」

「長子帥師，弟子尸」這依然是武王帶著父親文王的屍體一起出征的故事。「長子」指的是武王。「弟子」是武王的幾位弟弟。帶著文王屍體，四處向鄰邦控訴紂王無道，以此號召革命，這樣雖然可以助長聲勢，但機心太重，譎而不正，長久未必有利，所以說「貞凶」。

在這個地方，我們只能說，沒有什麼事是十全十美，毫無瑕疵的。武王帶著文王屍體出征，這件事或許不對，但他的革命，卻是順天應人，推動時代進步的偉大決定。所以前文「田有禽，利執言」，即是肯定他的革命決定。

上六，大君有命，開國承家，小人勿用。

「大君」是共主的意思。這裡應該是指文王或武王。「有命」是指獲得天命，取代商朝。「命」字我們在訟卦說過，這裡不重複了。

「小人」一般是指平民，但這裡應該是指沒有支持伐商革命的人。整句話是說，武王以文王之名伐商，這是老天的旨令。支持的人，將來開國必有重賞。不支持的人，革命勝利之後，重新分封領土，絕對沒有他們的份。

附帶一提，因為《易經》的關係，日本德川幕府曾在外交文書上自稱「日本國大君」。如今日本民眾也仍以「大君」或「太君」之名尊稱天皇。

綜合來說，師卦面臨一個重大決定，雖然實力不足，困難重重，但還是硬著頭皮往前衝。這個卦注定要面臨巨大壓力，身心煎熬，而且無法在短時間之內結束。

作出師卦的戰鬥決定，需要極大的勇氣，而且在邁向目標的過程，需要極強的自律精神，也要承擔極大的壓力與痛苦。更重要的是，必須在痛苦中重生，汲取智慧，讓自己脫胎換骨，變成一個新人，展開全新氣象。

師卦是價值崩潰後的價值重建，這個過程的困難，簡直像是脫了一層皮。但我們的人生歷程，若不脫去一兩層皮，經過一兩次價值的崩潰與重建，又怎能邁向成熟呢？

古人常說「師憂比樂」。因為師卦是在逆境中奮鬥，所以令人憂心的事情比較多。而比卦則是逆境轉為順境，即將取得勝利，所以各方都來錦上添花，一片歡樂景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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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卦

地水師 坤上坎下

爻卦時間：2023-12-25 09:15:02

寓意：行險而順

象日：將帥領旨去出征，騎著烈馬拉硬弓，百步穿楊去得準，箭中金錢喜氣生。

特解：這個卦是異卦（下坎上坤）相疊。

"師"指軍隊。坎為水、為險；坤為地、為順，喻寓兵於農。兵凶戰危，用兵乃聖人不得已而為之，但它可以順利無阻礙地解決矛盾，因為順乎形勢，師出有名，故能化凶為吉。

訴訟：有貴人為福，不宜退，他人無氣有憂危，終有利。但形成硬碰硬，多因之局面也。